在从华盛顿特区开往夏洛茨维尔的大巴上,车厢里并不拥挤,每个人的背包也能舒服地躺在旁边一个单独的位置上。空调冷气将人从燥热的夏天中剥离出来,我向窗外望去,道路两旁是大片大片的丛林。弗吉尼亚州是美国南方文化的发源地,夏洛茨维尔是典型的南方小镇,宁静友好。在路上,我很少听到机车鸣笛,行人与在斑马线前礼让的司机互相挥手致意。两个小时后,我拖着两个行李箱,来到了我事先租下的房子。未曾谋面的室友已经早我一天到达这里。我的留洋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无论是社会主义还是资本主义的高校新生第一周都是不上课的,各级组织策划了一系列活动,帮助学生尽快地适应新生活。在处理包括入学手续的一系列琐事中,我明显感觉到学校的高效。这种高效首先体现在态度上,从上到下所有行政人员做事的态度。之前在北地读本科的时候,学校的大型集会领导讲话也有一种朴实简短的作风,但仅限于这些活动中,仍是浮于表面。例如弗大在申请的时候就不需要学生提供一切官方的文件,暂且信任你提交的文件,只在录取后进行验证。这样的操作对于所有学校都是可行,但是少有学校愿意这样做,我理解为态度和文化的差异。其次是对网络服务、电子邮件等技术的应用上。国内高校与机构也常有电话和邮箱地址,但想要通过这些无需会面的途径完成一些真实的工作往往是难上加难,非得让你亲自跑到「窗口」或办公室排上长长的队,感受一下工作人员居高临下、不可一世的语气。而在这里,所有与学生有关的通知都会通过邮件直接递送到个人,并且往往可以通过邮件对话的方式解决。这一举措不仅便利,且能保存所有对话的记录,一方面方便人的记忆,另一方面具有一定的法律效应(也许也是国内不情愿采用这种方式的原因)。值得一提的还有让我这个理工男高兴的,在学院组织的新生系列活动上收获的一堆T恤衫。

知乎上在关于「离岸爱国」的问题下,有一则笑话说留学生的爱国情绪在脱离中餐的一个月内会达到高潮。或许是因为拮据,又或许是因为在这小镇里连一个像样的火锅店都没有,我没能感受到资本主义世界在饮食上的物质丰裕。因此在刚到美国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探索一个方便健康并且容易下咽的饮食方案是我的主要任务之一。这并非一件易事,尤其是在你还需要规避一些食材的情况下。我花了一些时间进行了很多尝试,可以说是略有所得吧。

开学后没多久,我就找了一个空档到学生健康中心报道。美国高校对于公共健康非常重视,这种重视尤其体现在疫苗上。每个学生在入学之前都必须填写上交繁杂的疫苗记录,补打缺失的疫苗。在接种疫苗时,护士会向你详细地介绍疫苗可能造成的副作用,并请你一起校对药液包装和登记表上的批号。在注射的时候,她们会尝试跟你闲聊几句以分散你的注意力。有一次因为早餐只喝了一些豆浆,就被提供了一顿免费的早餐。甚至还有饮料口味的多种选项,并且提前确认是否谷物过敏。在大陆长大的我,虽然感叹信息的详尽和服务的人性化,但内心并未真正重视。没曾想,在接种第一针疫苗后的第二天,我会顶着一晃就疼的脑袋,从床上艰难地爬起来去翻废纸篓里的不良反应说明,并且承认美帝的疫苗确实不只是生理盐水那么简单。

弗大的课程压力固然没有世界一流大学那般可怕,但在与生活和科研的压力组合叠加之后,依然不可小觑。尤其是在我追求挑战性的选课策略下,数小时才能做出一道题的博弈论实在令我抓狂。平凡人生活的压力很大程度上来自于它的复杂性。这种压力普遍存在不同职业阶段的人之间,让人慢慢习惯多任务并行和串行,并且珍惜那些能够专注于一件喜欢做的事的时间。

俗话说「半桶水叮当响」,这个阶段的我仿佛就处在这种状态。放眼望去,好像自然语言处理领域的问题都略有所闻,看到新的文章也很容易地可以将其归纳到现有的知识体系之中。但仔细想来,却没有很系统深入地钻研过一个有挑战性的问题,没有自己独立的想法创造,更没有很好的直觉和经验积累。理解论文中描述的问题和思路往往容易(这是文章写得好的功劳)。但文章不会提及的,除了纷杂的细节,还有一些广为人知但却都避而不谈的问题。对于前者,「细节决定成败」这句话在计算机科学里绝不是一句虚言:一个代码上的错误,可能让长时间的实验结果成为废物垃圾;一个劣等的实现,可能会掩盖一个优美的想法。而对于后者,这些隐藏的问题往往是一个问题全景的很大一部分,没有这部分知识,你难以避免地只能跟随别人的脚步,做人云亦云的研究。

来到弗大,我很庆幸能得到Yangfeng的指导,在短暂的四个月中(实际能做研究的时间少得可怜)学习到了很多东西。无论是在如何阅读文献和写作文章的细微之处,还是在如何做科研形成自己的思想上都有一些收获。这中间有过很多想法迸发的喜悦,也有反复实验得不到理想成果的烦恼,唯独不会有枯燥和无聊。

所谓「一个人的命运啊,当然要靠自我奋斗,但是也要考虑到历史的行程」。在计算机行业工作的我们显然赶上了历史的浪潮,我们的困难并非无路可走,而是踌躇于太多的选择。学术界还是工业界,大公司还是小公司,系统科学还是人工智能,甚至选择研究的道路……这些选择会重复出现在职业生涯的各个阶段,拷问着人的内心。而人对世界的认知又总在不断更新,使得选择偏好也可能发生变化。然而更换道路的成本有时是高昂的。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开始观察别人的人生选择。从一个个主页、领英和简历里,我依稀看到了人生的可能性和必然性。我看到有人在拿到计算机博士学位的同时完成哲学硕士,有人在集齐四大顶校经历并读完博士后之后转身进入工业界。我也看到只要选择科研的道路,就必然要投入的时间成本。

年轻时难免有对于未来的迷茫,我们不知道要选一条路,而选择了一条路后的我们也不知道如果走其他路会是怎样。回望来路,在人生的一些关键路口,我都没有选择或是没能选择大多人认为正确的道路。人们也许嘲笑我的自负,但我深深地知道我的那些天真,如果没有消失,也在高中的数物竞赛、后来大学三年的算法竞赛,以及现在见识了太多杰出的研究者后消磨殆尽。初中的时候,我喜欢长跑,到北京以后我喜欢上游泳。在这些耐力竞技中,你的对手会消失在你思考的声音中。我不知道我身边的人是到我后边还是前面去了,但我知道我还在向前,终点也还遥远。

随着年龄的增长,人们开始感叹身边人情淡薄,知音零落。一方面是物理环境上每个人的轨迹不同,更多的交流更容易发生在身边的同事之间。另一方面是在沿着各自的道路越走越远后割裂和固化的思维,将人隔绝在不同的世界。人终究是社会性动物,我更不是离群索居的人。在异国他乡,经历了连串的新鲜事物,平静下来后,我最想念的还是远方的亲人、曾经的挚友。

关于即将到来的2020,我想我已经开始期待西雅图的阳光了。


由于我中文写作水平的退化以及思绪的凌乱,我多次感到难以完成这篇文章的写作。期间Chip Huyen的啁啾多次给予我激励,特此表示感谢。